我梦见年迈的贵族皮皱身瘦,他躺在床上,嘴巴里气若游丝地说着什么。在贵族的身旁,一位面容俊美的青年趴伏过来,他握着他的手,捧着他的脸,他对他说:
“不要担心,不要想得太多,兰德迦纳,我的兰德迦纳……你只是快要睡着了,闭起眼睛来吧,亲爱的,我们在梦里会再见面的,我向你保证。”
后来我梦见深绿色的旷野,漫无边际的暗沉的天空,一个白莹莹的人在往前走着,望着远方,一步不停。
他的怀中抱着一位熟睡的人。
或者,应该说,是死去的人。
这人在白影的怀中,渐渐腐烂,渐渐消解,他失去皮肤,血肉干瘪,渐渐只剩下一副骨骼,而白影依旧皮肉饱满,面庞鲜活的时候,就连这幅骨骼,也渐渐在他的怀抱里风化、消失了。
一缕黄金色的烟尘,飞离了白影的手臂,缥缈而上,在白影转过身来时,能看到它们直达辽远的天空。
再后来,兴许是白日参观得过于沉浸,而孩童稚嫩的发言又过于震撼,在这些稀碎的梦境的最后,我还梦到了,一块墓碑。
我梦到了一个侧坐在墓碑边,斜着身体,依靠过去的,皮肤纯白的美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说话,但在梦中,我确实听到了,长长的,如同吟诵诗歌似得,一段近似于古嘉伦兰语的声音。
我亲爱的兰德迦纳。
创世神立下诏谕,伟大的真母阿涅斯用尤芮欧的嘴巴说:大天使一旦爱上人类,便会只剩下五百年的寿命。
我一直以为,她想要给我的惩罚是使我失去永生的权利,但从未想过,其实是持续几百年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悲伤。
你一直这样觉得,我倾听过你的心音,你认为五百年对天使来说,太过短暂,太过残忍。
可又怎样呢?兰德迦纳,现在我知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五百年不是太短,而是太长。这才是最漫长、最折磨的神罚。
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我也曾短暂考虑,或许,我会为你的死亡流下几滴眼泪。
或许也不会,你知道的,毕竟我见证过太多太多生命的消亡。
但现实告诉我,我会跪在你的坟前,抱着墓碑痛哭失声。
神谕说,是大天使教会了人类何为最高等级的“爱”。但当天使真的学会了爱之后,神却要将其降罚为人。
身为天使,我清楚地知道,我若震怒,会地震海啸,我若悲伤,该雷霆骤雨。可是你彻底离开我的那一天,你再也无法陪伴我的那一天,我明明体会到了人类能体会到的最惨烈的崩碎,天和地却没有给我任何反馈。
我的爱人啊,天上的云还在慢慢地飘,风的手指穿过草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回应我的悲痛,就连最为温柔的你也无视了我。
我流了眼泪,大声地像疯子那样喊叫,又突然明白婴儿们为何要那样令人生厌地嚎哭。
因为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的爱人啊,我竟然什么也做不到
我曾经感受不到“死亡”,曾经,不明白什么是“尽头”。
因为我活过太久了,所以五百年只是个数字,它没什么意义,也无所谓。
亲爱的,我应该比你更清楚得知道,一个魂灵诞生出来,就不会一下子消散。一个人死掉了,他会先成为树,再成为花,成为泥土,最后消弭为尘埃。
我亲爱的,你也是如此呢。
我曾在树下长眠,我曾拨动鲜花的花蕊。但是,但是啊……亲爱的,他们都不是我的兰德迦纳了。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就算变成泥土,我的兰德迦纳啊,你又怎么会认不出我,怎么会,再也叫不出我的名字,不对我诉说拳拳爱语?
我无数次流泪,我的眼泪滋润树木,滋润花朵,滋润泥土……我的悲伤,和我深爱的人的逝去,竟然使整个世界枝繁叶茂,树大根深了。
阳光灿烂如金,万花盛开与硕果累累,每一点尘世的美好,都是惩罚我的深刺。
兰德迦纳啊,是否你这能言善辩的先知者,早就预料到这关于爱的痛苦的一切,那双金色的眼眸,才会在每每看向我时,满含颤动的忧虑?
但是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