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是新编,票是首演场包房位置,江小姐,和薛太太身边那位妹妹,一齐来是最好的。”
黎青对这仍为“薛太太”的称呼而起了一身寒意,她如今与薛云生分居不久,外人并不知。只是这称呼如烙印刺痛,想除去并不易,她也只能忍受。黎青接过票,只道:“捧场有力,指点却不敢。”
“您谦虚。”王弗迪并未留过多言语,转身又回了棋牌室去。
黎青握着剧票,江昔玉不由得瞥上一眼,不满道:“这人古怪,不送票给薛云生,送到你手上。且不说刚才屋内不送,偏偏等人走远才来。”
黎青也觉得怪想。自己与王弗迪并不熟络,年龄相距又大,唯一亲近些的交集,还是之前借他便车去接何向鸿下学。她盯着手中的三张票,心想难为他竟然还记得仅一面之缘的何向鸿,更觉得有不对之处,却也难纠其错。
回到家中,黎青整个人便直往暖炉旁那张侧榻上送,江昔玉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并不烫。黎青只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冷。”
江昔玉扭头便出了厢房,不过一会儿便取来一只汤婆子,先塞到黎青手里,又出去端来热茶姜汤,一一在榻上那方小桌铺摆好。这毫不像她的一举一动,倒叫黎青有些忍俊不禁了,她端起姜汤饮了一口,只道:“劳你这般,是故意施计让我无可偿还。”
江昔玉并不放在心上,只静静地望着黎青,这是二人相处时她贯有的姿态:微倾着脸,眼里盛着熠熠清辉,像在阅读似的,久了便让人心头发热。这样强烈的祈望让黎青愿意为之停留。正因如此,黎青总觉得,她们或许并非是相爱的两个人,而是一个投以期待,另一个愿与之回应的简单质朴的关系,这何尝不是一种情感。要她说自己爱一个人,她倒真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对自己的人生抱有一知半解的认知,却在这点上很清楚——自己从未爱上过任何人。
“曹钰垤的事,你不要管。王家那位小的,以后也少接近,愈是混乱,愈在暗中牵连更多人,牵连的多了,要偿的债那才叫做真还不清。”
黎青闻言,不但没有生气,瞭她一眼笑道:“能说出这番话,我才觉到,你是真长大了。”这话是真,在黎青眼中,她始终觉得江昔玉便是十八岁时那副天真中暗带心思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怜惜,却又无可奈何。“你说,我们怎么就这样长大了。我最常想起的,却仍是那几年,或许我一生中最风光的便是那些日子了罢?”
江昔玉并不劝慰,反而暗暗点头。换做从前的她,定会无序反驳。如今她想起自己参与了那其中,便只有一股油然而起的安心。
“那时候的我,却急着要逃离,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害怕许多事,我说不出口。我怕苦,怕累,怕孑然一身,怕不安定。受人群追捧,被那样多人爱着,又有什么用?自己恨自己等逃脱出来又发现,那时竟是最好的处境,是不是很可笑?这些话我说给别人听,他们永远也不懂,你是一同经历的,昔玉,你会不会懂?”
黎青忽沉浸到谈话之中。这或许是二人之间,第一次这样交换彼此平静的情绪,深入亲密地谈到这些她藏在心底,从未与外人语的话题——以这顺水推舟般自如的代入。她问出了究极保留的那个问题:
“其实那时候我就想过,你对我这些,也是因为恨自己么?”
江昔玉闻声无言,不由自主红了眼眶。她垂眸躲避来自黎青真切近似逼问的眼,心间立起的无形壁垒再也无法稳固地轰然倒下,将自己包裹着的锐利之势无声颓去。等她再度抬眼时,黎青似乎终于看清,那双似水似雾是眼眸中,一直以来所遮盖的,竟是更深一层叫人解不透的淡淡悲意。
“这几日牌桌上我多有关注黎青,她藏匿深,倒是未见端倪。”
“七婶放心,那日灯火暗,我俩又高在假山方阁中,黎老板定是听不清的。何况,真要叫黎老板听去也无大碍,她也不是多嘴多舌之人。”王弗迪斜靠着白墙,玩味似的将七太太笼在角落,往她腰间轻掐一把:“七婶这是真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