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梁以安也不得不很快振作起来,开学了,高三进入最后一个学期,他不仅分身乏术,甚至连大脑都没空去想别的。
毫不夸张地说,年级组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很紧,教导主任一天两次早晚打卡似的去学校对面的小巷子里的那家网吧抓人,搞得网吧老板大老远看见主任的身影就脊背发麻;下年级行政整天透过监控紧盯孩子们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就会拿起喇叭喊,把本来还凑在一块儿打闹的孩子吓一大跳,各自手忙脚乱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刚刚没有完成的习题。
就连一向光鲜亮丽很注重外在形象的宋佳妮,也开始每天素颜上班,她实在没时间给自己画一个令自己愉悦的妆,那太费时间,于是告诉自己足够天生丽质了,剩下那点儿时间挤出来给孩子们吧。
某天宋老师顶着有些凌乱的发型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梁以安甚至觉得要是她说自己在路上被人打劫了都是可信的。宋佳妮垮着脸,伸出右手展示给梁以安,卷子多到改完手指都因为和笔的摩擦而发光,跟盘核桃似的。
梁以安看着这些阵仗,难得松快地笑了笑,十七八岁真是忙忙碌碌鸡飞狗跳又让人怀念,和他们当初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时候自己因为外婆生病的事情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又告诉自己正因如此才更要打起精神来,于是手下的习题就没有断过。齐明书的成绩一直不赖,虽然梁以安始终觉得他的内驱力有问题,他喜欢阮睦宁,人家阮睦宁名列前茅,他也没脸吊车尾,于是并不算爱学习的人也一向奋发图强。梁以安始终认为,阮睦宁在关于齐明书前程这件事上恩同再造,抛开现在的男女朋友关系不说,齐明书给阮睦宁磕两个都不过分。
而陆观南虽然家庭残破,但他父亲极度想要培养出优秀的继承人,所以在陆观南的教育这方面很下功夫,陆观南自然是抗拒的,但就和他抗拒钢琴一样,人生有许多不喜欢不愿意但不得不去做的事。于是陆观南整天兴致缺缺地学,九年义务教育结束,成绩单也看得过去,他觉得就这么再念三年高中也没什么。
然后他遇见了梁以安。
人生的许多改变,都是因为遇到了值得做出改变的人,也像他的钢琴一样。
梁以安甚至不用说什么“学不可以已”,也不用故作老成地跟陆观南分析埋头苦读的好处,他只需要坐在陆观南旁边安安静静地刷题,陆观南就会乖乖地也跟着拿出习题册,跟他一起做,然后被卡住了,就苦恼地看着梁以安,等待梁以安从题目中抬起头,笑眯眯地给自己讲解。
梁以安讲题的时候总是很耐心,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把那些晦涩的公式吹进陆观南心里。陆观南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停下笔,他的视线从练习册挪到梁以安的脸上,梁以安脸上的细细绒毛在光影下格外显眼。
后者浑然不觉,嘴巴一张一合还在继续讲着,笔尖划过题目,圈出重点。陆观南自然是没去看,等梁以安讲完了,转头看见陆观南正盯着自己发呆,他只好无奈地伸手在陆观南跟前晃了晃,叫他认真听,然后把题目重新再讲一遍。
那些年都是这样的。
一定要到想要拔除回忆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个人在自己的回忆中占据多大一部分吗?梁以安揉了揉眉心,在心里默默叹气,那些少年时光太顽强,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因为散落开去,所以找不全,丢不掉。
梁以安自嘲笑笑,拿起卷子,准备去上课。
外人看来他好像变得正常了,又回到了那个劳模梁老师的状态,甚至脸色红润到比前几天好了不知多少。宋佳妮潦草之余注意到这一点,以为梁以安是和那位陆先生有了什么喜人的进展,还暗暗为梁以安高兴,想着等这段时间忙过了,能有喘口气的时间后,好好问问梁以安。
看吧,连宋佳妮都看不出来,梁以安这是黔驴技穷,破罐破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