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贺司令的人,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就会到监察署门口。”柯林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们会带着联合作战司令部的调令,以‘涉及自治区军事安全’为由,要求你将我移交军方处理,你没有理由拒绝,监察署拥有调查权、逮捕权和一定的司法建议权,但没有成规模的武装力量,贺司令的人如果强行带走我,你拦不住。”
他又笑了一下:“所以,沈监察长,你最多还有四个小时,你想在这四个小时里做什么?”
“你说得对。”沈卞清笑意不减,“我拦不住贺司令的人,在这座城市里,谁有枪谁说了算。”
他看着柯林的眼睛。审讯室的白色灯光在他瞳孔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冷冽的光点。
“但你知道一件事吗,柯林先生?”沈卞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柯林需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贺司令的人来了之后,他们会问你一个问题,他们不会当着我的面问,他们会在把你带上车之后,在开往军区的路上,在谁也听不见的封闭车厢里,用一种不经意的,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温柔:
“他们会问你:‘柯林,你在监察署的这四个小时里,说了什么?’”
审讯室的灯光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冷了几度。
“你可以回答‘什么都没说’,我相信你什么都没说。”沈卞清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但贺司令会信吗?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靠的是猜忌,是不相信任何人,是在每一个可能出现变数的节点上,提前把那个变数连根拔起。”
“你是变数,柯林先生,一个在监察署的审讯室里待了四个小时的dea高级指挥官,不管你有没有开口,在贺荣治眼里,你都已经是一个被污染的情报源。他不会再信任你,他会使用你,用你身上所有的情报,能用的用,不能用的……”
他笑吟吟道:“就处理掉。”
柯林的微笑终于凝固了。
沈卞清没有乘胜追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审讯室的角落,拿起一个保温壶,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柯林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他端着水杯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然后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和金属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声响。
“所以,”沈卞清说,“你刚才问我,我想在这四个小时里做什么?”
他看着柯林,漂亮温润的眼睛往下轻轻一弯,笑起来:“我什么都不用做,我只需要跟你在这里喝杯茶就行。”
柯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审讯室里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沈卞清不再向柯林问话,甚至不再看向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桌子上两杯水的水面也静止不动,好像一切都终将尘埃落定。
柯林不受控制地,越发频繁地看向对面,可沈卞清甚至都安静到半阖着眼在小憩,他毕竟刚结束一场专项突击行动,还受了伤,精神一松懈下来,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时钟的倒影就映照在沈卞清背后的玻璃上,可柯林越发在这种死寂中感到不安,好像时钟上的指针就悬在自己脑袋上,稍不留神,就会掉下来将他的咽喉捅穿。
又艰难地过了十分钟,不,可能只有七分钟,柯林终于挤出几个字:“沈监察长。”
想说的话太多,但不能说的话更多,干瘪地挤出这四个字后,柯林似乎就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了。
沈卞清从小憩中被唤醒,他半撩起眼皮望向对面。
柯林有些控制不住身体的细微颤动,他忽然提起另一件似乎毫不相关的事实:“我听说您下一次天际航巡到您轮值了,监管者想要执行证人保护计划,一般留置在舰队是最安全的吧?”
“毕竟,那里全权由您说了算。”
沈卞清单手托在下巴上,姿态随和,笑容浅浅的:“谈不上由我说了算,我毕竟不是舰员,只是个派驻的代表。”
“中央特派的最高代表。”柯林替他补上了最重要的几个字,他说,“舰队常年滞空,离地万米,与地面通讯有延迟,中央的指令到达时可能已经失效,舰上发生的事,地面很难知道。”
“我之前浏览科创信息,说我这种工作最先能被机器代替。”沈卞清还在笑着闲聊,“不值一提。”
柯林捏住杯子,没有喝,这些话当然是沈卞清四两拨千斤的回击,他需要自己给出更多的筹码。
所有联邦官员,以及武装力量都会按批次参加天际航巡,只有在档案上拥有巡航挂职的履历,才会拥有考核升职的可能性,而不是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只做那点案板工作。
但每艘母舰就是一个微型社会,长期共处下会形成内部规则和权力结构,密闭环境中,会产生一系列的问题,政治,安全,信息素群体性事件,甚至哗变。
因此,联邦需要一个人,能在关键时刻代表中央意志,能调动舰上一切资源,不受舰队原有指挥体系的制约,并且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通过他的监管和记录。

